我不太清楚記憶力好的人的實際情況,但是像我這樣的凡人,常常遇到人物介紹時,不管是到新公司或新顧客處,人名超過五個以上的介紹,到最後連一個名字也記不起來,非得要事後再偷偷問人,才能知道那人名字。當然,美女、醜男和大老闆例外,人之常情嘛!看到李嘉欣你能忘了她的名字嗎?看到八両金你也必然過目不忘吧?(八両金,周星馳的「行運一條龍」裡那個在武館掃地的掌門人)
閱讀部落格也是一樣,因為主人名字和部落格名字不一樣,或關連性不大,常有看見部落格名字想不起主人名,看見主人名弄錯部落格名的事件發生。
前不久的一次部落格聚會,有個博客問我說我的文章很多facts(簡單說是「事件」、「例子」或「典故」吧!),是怎麼來的?我說是記住的,他很驚訝,但這問題也沒有細談下去,因為聚會是輕鬆的東拉西扯無所不談,所以沒有針對一個問題做深入的討論。
其實我也沒有留意到有這現像,經他提起,後來仔細想想,大致可以找到原由。
一般常上網的人,大概都會知道超鏈接(或超文本,英:Hypertext, Hyperlink),它的好處是衹要你一點擊,就能跳去相關的課題。不像翻字典,翻了一整個早上也查不出幾個字來。它的好處是可以無窮無盡的連接下去,連到你自己也忘了原本要找甚麼資料為止。
我分析了那個博客問我的問題,暫時所得到的結論,是我一直以來都用延伸性閱讀,就像網頁裡的超鏈接一樣,讀了一本書的內容,再找相關的內容來讀。延伸式閱讀的好處是可以更記憶深刻,壞處是像脫韁野馬式的遠離主題和重點,可能到最後讀了一大堆書,卻忘了最初想要找尋的相關訊息或資料。
或許大家還不太清楚我的說法,那我就說說個人的真實情形。我上面所說的「資料」不一定限制在書籍,它可以包括電影(雖然我已愈來愈少看)、音樂、報章、網站等等。
好多年前,我曾經看過電影版的「異域」和「異域2之末路英雄」,看了後我就找原著柏楊化名鄧克寶寫的《異域》來讀,讀完了也很替這群孤軍感到無奈,當然還要聽一聽王傑的兩首歌曲,叫「亞細亞的孤兒」和「家,太遠了」。幾年後,無意中找到第二本柏楊的相關書籍,叫《金三角.邊區.荒城》,也買了收藏起來。圖像配合音樂,再加上書本,內容還會記不起來嗎?

羅大佑的詞「亞細亞的孤兒」有一句,「黄色的臉孔有紅色的污泥 黑色的眼朱有白色的恐懼」,提起了台灣的白色恐怖,而柏楊的書也常常有寫到。曾讀過柏楊介紹台灣的綠島,又連繫上我很喜歡也很有名的一首歌曲,「綠島小夜曲」,「這綠島像一隻船,在月夜裡搖啊搖,…」。
當時,開始對大陸國共內戰的歷史有些興趣了,也就在我去澳洲唸書之前,一套電影《宋家皇朝》播出了,講述著影嚮著中國一個世紀的宋家三姐妹的故事。到了澳洲,當時在我讀的大學圖書館裡衹有兩種中文雜誌,一是台灣佛光山的《普門》雜誌,另一種是《亞洲週刊》。這兩本雜誌當然沒辦法滿足我,經過我在圖書館裡的地毯式搜索後,終於讓我找到了一大批中華民國僑務委員會贈送的中文書,當然那一大批都是要宣揚「中華民國」的正統的(雖然已經光復無望)。
就在那段沒有中文書看的日子,我就讀了很多中華民國的歷史和中國近代史。但是,讀書容易,忘記更容易,那麼我們讀的書真的那麼容易忘記嗎?事實上也是如此,還有我碰巧都是漫無目的的延伸式閱讀,讓我保留住了一部份的記憶,不至於過目即望。
我在出國前迷了一陣子黄舒駿的歌,其中最愛他的「未秧歌」(當大余吻上寶笙的唇邊,我總算了了一椿心願…),那是一則故事寫成的歌,後來我就從朋友處借來那本《未秧歌》,書太厚了,而且我不太看小說,拚了老命讀了約三份之二後自動棄書投降。但還依稀記得書中是記錄一群學子們在西南聯大的生活,原來西南聯大又牽涉到抗日期間,北大、清華和南開大學一起遷到昆明所組成的學校。
幾年前我讀前北大校長蔣夢麟的《西潮》時,也提起了上面的事。我讀著《西潮》時,也差不多同一時間讀李敖的《北京法源寺》時代差不多一樣,所以印像更加深刻了。李敖的《北京法源寺》讀了後,我沒有刻意去記憶,但已經能清清楚楚記得清朝十二帝的先後順序了。再後來我看電視劇「雍正皇朝」,「康熙帝國」等等,印像更加深刻了。
其實在看戲之前,我已經讀過了二月河的《雍正皇帝》,而且是電子書。剛好那時是馬華最激烈的AB隊黨爭。加上當時的公司也在內鬥,所以我就看螢幕讀巨著,因為內鬥時公司都沒甚麼重要事做。同一時間讀九王奪嫡,再配合馬華黨爭和公司內鬥,那種體驗,震憾,如身歷其境。
話說遠一點,目前的教育裡,有許多人都反對「背多分」,那是沒錯,凡事要靠理解,學以致用,背了後全忘記,白白浪費了生命。但是有許多東西還是需要背的,像數學的乘法表,不背的話數學不可能學好。而想讀中國歷史,朝代順序是個基礎,一定要知道。其實我後來發現有個好東西,被大家遺忘了,就是《三字經》,有了它,就像有了中國歷史的乘法表一樣,對認識中文和中國歷史很有幫助。(我女兒每天都被我把《三字經》灌入耳)
從李敖的《北京法源寺》,我延伸到宋家姐妹的事蹟,當然還有中國國父孫中山和蔣介石的歷史,然後再讀到背叛孫中山的陳炯明的事蹟。為甚麼記得住這麼一個人名呢?一來陳炯明在近代中國史很重要,常常會看到,所以記得到。另外是因為我有一本書(本地應該找不到了,我是托人台灣買回來的),是新加坡前外交部長李炯才寫的《追尋自己的國家》,寫他的成長歷程,他老爸以前是在檳城的大地主,因為是同鄉的關係多次資助廣東軍閥陳炯明。李炯才這本回憶錄寫了他年輕時在「南洋商報」,「星洲日報」當過記者,描寫當時的馬來亞,以及他後來追隨李光耀參與新加坡建國的點點滴滴。
再來,我又有一本《李光耀回憶錄》一路讀下去,當然這一些都不是三五天讀完的。回憶錄裡又有敦拉薩的故事,然後我也讀過馬哈迪當副首相時寫的《馬來人的困境》。人物和事情就是這樣不停的連貫,就像蜘蛛網的絲絲相扣,環環纒繞,所以人物出現次數多了,記憶就無形中形成了。
前年,我看了中國歷史劇《成吉思汗》後,為了印證真假,想找資料,自己在這方面的資料又短缺,忽然想起金庸的《射鵰英雄傳》後面有成吉思汗的歷史記載。讀了後,至今人物和歷史還記憶猶新。去年看「漢武大帝」,邊看戲邊查司馬遷著的《史記》,可能是看了一大堆亂改的歷史劇後,疑神疑鬼怕被騙,衹好多方面求證。要不然怕引經據典時,全是錯誤的資料,就笑掉別人的大牙。
看「漢武大帝」期間,也查了《古文觀止》裡晁錯的兩篇文章,然後又看看蘇東坡如何評晁錯,其實暗駡王安石。最近讀林語堂的《蘇東坡傳》,又繼續查閱《古文觀止》的蘇東坡、王安石和司馬光的文章。其實前幾年開始讀《古文觀止》,是為了學好古文,然後可以讀歷史和佛教經典,然後在《古文觀止》裡發現了一大堆文章,也就是歷史了。
我母親在離開之前,我看《西藏生死書》和《地藏王菩薩本願經》,想看看還有甚麼方法可以在她臨終前幫她一把。而二千年我去台灣之前,因為決定要參觀故宮博物館,所以去之離先把柏楊著的《中國人史綱》讀完。
去年底,讀電子書朱邦復的《智慧之旅》(已經托人找了很多次,找不到書,已絕版),他老爸是中華民國將領朱懷冰,他們是著名宋理學家朱熹的後代,也是蔣介石愛將陳誠的屬下,陳誠卻又是何許人也?當年選總統時,星雲法師公開支持的弟子陳履安的老爸。《智慧之旅》說到朱邦復在往巴西時的船上,遇到了算是最早期的台獨份子。也提到在巴西時國民黨大佬在責備陳誠解散東北幾十萬大軍,讓林彪接管去的事。
以前看金庸的雪山飛狐,提到寧古塔,也不知是甚麼地方,後來讀余秋雨的《山居筆記》有提到。幾個星期前讀倪匡改寫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就上 wikipedia查一查倪匡的生平,原來14歳輟學加入共産黨,後來發現共産黨的不實際,逃難偷渡下香港,過程艱苦,吃過老鼠、螞蟻和棉花充饑,到了香港又半工半讀翻身。而在幾年前我讀過冷夏的《金庸傳》裡又連繫起來。記憶就是這樣來的。
前不久讀蘋果老闆Steve Jobs的傳記,發現原來他比Bill Gates更早成名,更早發達,又對應到我以前讀過的The Road Ahead。也連上了朱邦復的《智慧之旅》,說Windows 3.1中文版如何殺入台灣,把台灣原有的中文系統全部消滅了。
所以我上面所說的facts,就是延伸式閱讀得來的記憶,還有好多好多的例子不能一一敍述。就像生活上我們認識一個人,不熟絡的話沒幾天就忘了。但是如果他也是你朋友的朋友,剛好又是哪個朋友的親戚,又是同事的堂弟,那麼我們就很容易的記得此人。所以我的閱讀讓我在忘了名字後,又在另外一本書裡想起。當你可以找到一個連繫點時,或類似網頁的超鏈接時,記憶就會更加深刻了。
加上現在我們有網絡的便利,有任何問題,查一查wikipedia或是百度百科,即可找到答案。歷史就是人類活動的記載,也就不外是人和事。所以如果我們能把人與人的關係弄清,事與事的順序排好,記憶會自然形成。如果記不得也沒關係,因為重要的人事物會一再的重復出現,將來還是會在別的地方看到的。
這裡要說的另一重點,延伸式閱讀有時會在你不注意的時候,延伸到雲深不知處,忘了來時路。所以要小心,目標要明確,但是,但是,我說不容易啊!所以我讀書很雜,甚麼書都可以隨意亂翻,衹有小說除外(但金庸小說又在除外的除外)。
李敖去年的「李敖有話說」節目,有開了幾集說讀書的方法,主要強調「好記性不如爛筆頭」。然後說他如何把一本書大卸八塊,內容各自歸檔,以後找起來相關內容都會在一起。是個很值得學習的方法,有興趣者不妨去找來看。
而我們年輕一代的更得天獨厚,有網絡這個好家伙,關鍵字一打下去,相關的資料就能出來,怕衹怕你的關鍵字不夠關鍵而已。
未秧歌
唱/詞/曲:黃舒駿
當大余吻上寶笙的唇邊 我總算了了一樁心願
只是不知道小童的那個秘密 是否就是藺燕梅
在未央歌的催眠聲中 多少人為它魂縈夢牽
在寂寞苦悶的十七歲 經營一點小小的甜美
我的朋友我的同學 在不同時候流下同樣的眼淚
心中想著朋友和書中人物間 究竟是誰比較像誰
那朵校園中的玫瑰 是否可能種在我眼前
在平凡無奇的人世間 給我一點溫柔和喜悅
你知道你在尋找你的藺燕梅
你知道你在尋找你的童孝賢
你知道你在 你知道你在
你知道你在尋找一種永遠
經過這幾年的歲月
我幾乎忘了曾有這樣的甜美
突然聽說小童在台灣的消息
我想起從前的一切
突然聽說小童在台灣的消息
我想起從前的一切
為何現在同樣的詩篇
已無法觸動我的心弦
也許那位永恆的女子
永遠不會出現在我面前
我的弟弟我的妹妹
你們又再度流下同樣的眼淚
喔 多麼美好的感覺
告訴我你心愛的人是誰
綠島小夜曲
這綠島像一隻船 在月夜裡搖呀搖
姑娘喲 你已在我心海裡飄呀飄
讓我的歌聲隨那微風 吹開了你的窗帘
讓我的哀情隨那流水 不斷的向你傾訴
椰子樹的長影 掩不住我的情意
明媚的月光 更照亮的我的心
這綠島的夜已經這樣沉靜
姑娘喲 你為什麼還是默默無語
亞細亞的孤兒
亞細亞的孤兒 在風中哭泣
黃色的臉孔 有紅色的污泥
黑色的眼珠 有白色的恐懼
西風在東方 唱著悲傷的歌曲
亞細亞的孤兒 在風中哭泣
沒有人要和你 玩平等的遊戲
每個人都想要 你心愛的玩具
親愛的孩子 你為何哭泣
多少人在追尋 那解不開的問題
多少人在深夜裡 無奈的嘆息
多少人的眼淚 在無言中抹去
親愛的母親 這是什麼道理
談讀書
作者:朱光潛
十幾年前我曾經寫過一篇短文談讀書,這問題實在是談不盡,而且這些年來我的見解也有些變遷,現在再就這問題談一回,趁便把上次談學問有未盡的話略加補充。
學問不只是讀書,而讀書究竟是學問的一個重要途徑。因為學問不僅是個人的事而是全人類的事,每科學問到了現在的階段,是全人類分工努力日積月累所得到的成就,而這成就還沒有湮沒,就全靠有書籍記載流傳下來。書籍是過去人類的精神遺產的寶庫,也可以說是人類文化學術前進軌跡上的里程碑。我們就現階段的文化學術求前進,必定根據過去人類已得到成就做出發點。如果抹煞過去人類已得的成就,我們說不定要把出發點移回到幾百年甚至幾千年前,縱然能前進,也還是開倒車落伍。讀書是要清算過去人類成就的總帳,把幾千年的人類思想經驗在短促的幾十年內重溫一遍,把過去無數億萬人辛苦獲來的知識教訓,集中到讀者一個人身上去受用。有了這種準備,一個人才能在學問途程上作萬里長征,去發現新的世界。
歷史愈前進,人類的精神遺產愈豐富,書籍愈浩繁,而讀書也就愈不易。書籍固然可貴,卻也是一種累,可以變成研究學問的障礙。它至少有兩大流弊。第一,書多易使讀書不專精。我國古代學者因書籍難得,皓首窮年才能治一經,書雖讀得少,讀一部卻就是一部,口誦心惟,嘴嚼得爛熟,透入身心,變成一種精神的原動力,一生受用不盡。現在書籍易得,一個青年學者就可誇口曾過目萬卷,「過目」的雖多,「留心」的卻少,譬如飲食,不消化的東西積得愈多,愈易釀成腸胃病,許多浮淺虛驕的習氣都由耳食膚受所養成。其次,書多易使讀者迷方向。任何一種學問的書籍現在都可裝滿一個圖書館,其中真正絕對不可不讀的基本著作往往不過數千部甚至於數部。許多初學者貪多而不務得,在無足輕重的書籍上浪費時間與精力,就不免把基本要籍耽擱了;比如學哲學的儘管看過無數種的哲學史和哲學概論,卻沒有看過一種柏拉圖的《對話集》。學經濟學的儘管讀過無數種的教科書,卻沒有看過亞當.斯密的《原富》。做學問如作戰,須攻堅挫銳,佔住要塞。目標太多了,掩埋了堅銳所在,只東打一拳,西踢一腳,就成了「消耗戰」。
讀書並不在多,最重要的是選得精,讀得徹底,與其讀十部無關輕重的書,不如以讀十部書的時間和精力去讀一部真正值得讀的書;與其十部書都只能泛覽一遍,不如取一部書精讀十遍。「舊書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這兩句詩值得每個讀書人懸為座右銘。讀書原為自己受用,多讀不能算是榮譽,少讀也不能算是差恥。少讀如果徹底必能養成深思熟慮的習慣,涵泳優遊,以至於變化氣質;多讀而不求甚解,譬如馳騁十里洋場,雖珍奇滿目,徒惹得心花意亂,空手而歸。世間許多人讀書只為裝點門面,如暴發戶炫耀傢俬,以多為貴。這在治學方面是自欺欺人,在做人方面是趣味低劣。
讀的書當分種類,一種是為獲得現世界公民所必需的常識,一種是為做專門學問。為獲常識起見,目前一般中學和大學初年級的課程,如果認真學習,也就很夠用。所謂認真學習,熟讀講義課本並不濟事,每科必須精選要籍三五種來仔細玩索一番。常識課程總共不過十數種,每種選讀要籍三五種,總計應讀的書也不過五十部左右。這不能算是過奢的要求。一般讀書人所讀過的書大半不止此數,他們不能得實益,是因為他們沒有選擇,而靜讀時又只潦草滑過。
常識不但是現世界公民所必需,就是專門學者也不能缺少它。近代科學分野嚴密,治一科學問者多故步自封,以專門為借口,對其他相關學問毫不過問。這對於分工研究或許是必要,而對於淹通深造卻是犧牲。宇宙本為有機體,其中事理彼此息息相關,牽其一即動其餘,所以研究事理的種種學問在表面上雖可分別,在實際上卻不能割開。世間絕沒有一科孤立絕緣的學問。比如政治學須牽涉到歷史、經濟、法律、哲學、心理學以至於外交、軍事等等,如果一個人對於這些相關學問未曾問津,入手就要專門習政治學,愈前進必愈感困難,如老鼠鑽牛角,愈鑽愈窄,尋不著出路。其他學問也大抵如此,不能通就不能專,不能博就不能約。先博學而後守約,這是治任何學問所必守的程序。我們只看學術史,凡是在某一科學問有大成就的人,都必定於許多它科學問有深廣的基礎。目前我國一般青年學子動輒喜言專門,以至於許多專門學者對於極基本的學科毫無常識。這種風氣也許是在國外大學做博士論文的先生們所釀成的。它影響到我們的大學課程,許多學系所設的科目「專」到不近情理,在外國大學研究院裡也不一定有。這好像逼吃奶的小孩去嚼肉骨,豈不是誤人子弟?
有些人讀書,全憑自己的興趣。今天遇到一部有趣的書就把預擬做的事丟開,用全副精力去讀它;明天遇到另一部有趣的書,仍是如此辦,雖然這兩書在性質上毫不相關。一年之中可以時而習天文,時而研究蜜蜂,時而讀莎士比亞。在旁人認為重要而自己不感興味的書都一概置之不理。這種讀法有如打游擊,亦如蜜蜂採蜜。它的好處在使讀書成為樂事,對於一時興到的著作可以深入,久而久之,可以養成一種不平凡的思路與胸襟。它的壞處在使讀書氾濫而無所歸宿,缺乏專門研究所必需的「經院式」的系統訓練,產生畸形的發展,對於某一方面知識過於重視,對於另一方面知識可以很蒙昧。我的朋友中有專讀冷僻書籍,對於正經正史從未過問的,他在文學上雖有造就,但不能算是專門學者。如果一個人有時間與精力允許他過享樂主義的生活,不把讀書當作工作而只當做消遣,這種蜜蜂採蜜式的讀書法原亦未嘗不可採用。但是一個人如果抱有成就一種學問的志願,他就不能不有預定計劃與系統。對於他,讀書不僅是追求興趣,尤其是一種訓練,一種準備。有些有趣的書他須得犧牲,也有些初看很枯燥的書他必須咬定牙關去硬啃,久了他自然還可以啃出滋味來。
讀書須有一個中心去維持興趣,或是科目,或是問題。以科目為中心時,就要精選那一科的要籍,一部一部地從頭到尾讀,以求對於該科得到一個概括的瞭解,作進一步高深研究的準備。讀文學作品以作家為中心,讀史學作品以時代為中心,也屬於這一類。以問題為中心時,心中先須有一個待研究的問題。然後采關於這問題的書籍去讀,用意在搜集材料和諸家對於這問題的意見,以供自己權衡去取,推求結論。重要的書仍須全看,其餘的這裡看一章,那裡看一節,得到所要搜集的材料就可以丟手。這是一般做研究工作者所常用的方法,對於初學不相宜。不過初學者以科目為中心時,仍可約略採取以問題為中心的微意。一書作幾遍看,每一遍只著重某一方面。
蘇東坡與王朗書曾談到這個方法:
少年為學者,每一書皆作數次讀之。當如入海百貨皆有,人之精力不能並收盡取,但是其所欲求者耳。故願學者每一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今興亡治亂聖賢作用,且只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別作一次求事跡文物之類,亦如之。他皆做此。若學成,八面受敵,與慕涉獵者不可同日而語。
朱子嘗勸他的門人採用這個方法。它是精讀的一個要訣,可以養成仔細分析的習慣。舉看小說為例,第一次但求故事結構,第二次但注意人物描寫,第三次但求人物與故事的穿插,以至於對話、詞藻、社會背景、人生態度等等都可如此逐次研求。
讀書要有中心,有中心才易有系統組織。比如看史書,假定注意的中心是教育與政治的關係,則全書中所有關於這問題的史實都被這中心聯繫起來,自成一個系統。以後讀其它書籍如經子專集之類,自然也常遇著關於政教關係的事實與理論,它們也自然歸到從前看史書時所形成的那個系統了。一個心裡可以同時有許多系統中心,如一部字典有許多「部首」,每得一條新知識,就會依物以類聚的原則,匯歸到它的性質相近的系統裡去,就如拈新字貼進字典裡去,是人旁的字都歸到人部,是水旁的字都歸到水部。大凡零星片段的知識,不但易忘,而且無用。每次所得的新知識必須與舊有的知識聯絡貫串,這就是說,必須圍繞一個中心歸聚到一個系統裡去,才會生根,才會開花結果。
記憶力有它的限度,要把讀過的書所形成的知識系統,原本枝葉都放在腦裡儲藏起,在事實上往往不可能。如果不能儲藏,過目即忘,則讀亦等於不讀。我們必須於腦以外另辟儲藏室,把腦所儲藏不盡的都移到那裡去。這種儲藏室在從前是筆記,在現在是卡片。記筆記和做卡片有如植物學家採集標本,須分門別類訂成目錄,採得一件就歸入某一門某一類,時間過久了,採集的東西雖極多,卻各有班位,條理井然。這是一個極合乎科學的辦法,它不但可以節省腦力,儲有用的材料,供將來的需要,還可以增強思想的條理化與系統化。預備做研究工作的人對於記筆記做卡片的訓練,宜於早下功夫。
好讀書
賈平凹
好讀書就得受窮,心用在書上,便不投機將廣東的服裝販到本市來賺個大價,也不取巧在市東買下肉雞針注了鹽水賣到市西;車架後不會帶單位幾根鐵條幾塊木板回來做做沙發,飯盒裡也不捎工地上的水泥來家修個浴池。錢就是那幾張沒獎金的工資,還得摳著買漲了價的新書,那就只好穿不悅人目的衣衫,吸讓人發嗆的劣煙,吃大路菜,騎沒鈴的車。
但小屋裡有四架五架書,色彩之斑斕遠勝過所有電器,讀書讀得了一點新知,幾日不吃肉滿口中仍是餘香。手上何必戴那麼重的金銀,金銀是礦,手銬也是礦嘛!老婆的臉上何必讓塗那麼厚的脂粉,狐狸正是太愛惜它的皮毛,世間才有了打獵的職業!都說當今賊多,賊卻不偷書,賊便是好賊。他若要來,鑰匙在門框上放著,要喝水喝水,要看書看書,抽屜的作家證中是夾有兩張國庫券。但賊不拿,說不定能送一條字條:「你比我還窮?!」三百年後這字條還真成了高價文物。其實,說窮也不是窮到要飯,出門還是要帶十元錢的,大丈夫嘛,視錢如糞土,它就只能裝在鞋殼裡頭。
好讀書就別當官。心謀著書,上廁所都尿不淨,褲襠老是濕的,哪裡還有時間串上級領導的家去聯絡感情,也沒有錢,拿什麼去走通關關卡卡?即使當官,有沒有整日開會的坐功?簽發的文件上能像在新書上寫讀後感一樣隨便?或許知道在頂頭上司面前要如謙謙後生,但懶散慣了,能在拜會時屁股只搭個沙發沿兒?
也懂得豬沒架子都不長,卻怎麼戲耍成性突然就嚴肅了臉面?誰個要整,要防誰整,能做到喜怒不露於色?何事得方,何事得圓,能控制感情用事?讀書人不反對官,但讀書人當不了好官,讓貓拉車,車就會拉到床下。那麼,住樓就住頂層吧,居高卻能望遠,看戲就坐後排吧,坐後排看不清戲卻看得清看戲的人。不要指望有人來送東西,也不煩有人尋麻煩,出門沒人見面笑,也免了有朝一日牆倒眾人推。
好讀書必然沒個好身體。一是沒錢買蜂王漿,用腦過度頭髮稀落,吃鹹菜牙齒好腸胃虛寒;二是沒權住大房間,和孩子爭一張書卓,心緒浮躁易患肝炎;三是沒時間,白日上班,晚上熬夜,免不了神經衰弱。
但讀書人上廁所時間長,不是干腸,是在蹲坑讀書;讀書人最能忍受老婆的咕囔,也不是脾性好,是讀書入了迷兩耳如塞。吃飯讀書,筷子常會把煙灰缸的煙頭送到口裡,但不易得腳氣病,因為讀書是最習慣摳腳丫子。可憐都是蜘蛛般的體形,都是金魚似的腫眼,沒個傾國傾城猊,只有多愁多病身。
讀書人的病有讀書病的藥,藥不在《本草》而直接是書。一是得本性酷好之書,二是得急需之書,三是得未見之書。但這藥醫生常不用,有了病就讓住院,住院也好,總算有了囫圇時間讀書了。所以,約火打架,不必尋讀書人,那雞爪似的手沒四兩力,要欺負也不必對讀書人,老虎吃雞不是山中王。讀書人性緩,要急急不了他,心又大,要氣氣不著,要讓讀書人死,其實很簡單,給他些樟腦丸,因為他們是書蟲。
說了許多好讀書的壞處,當然壞處還多,譬如好讀書不是好丈夫,好讀書沒有好人緣,好讀書性古鑽。但是,能好讀書必有讀書的好,譬如能識天地之大,能曉人生之難,有自知之明,有預料之先,不為苦而悲,不受寵而歡,寂寞時不寂寞,孤獨時不孤獨,所以絕權欲,棄浮華,瀟灑達觀,於囂煩塵世而自尊自重自強自立不卑不畏不俗不諂。
說到這兒,有人在罵:瞧,這就是讀書人的酸勁了,為什麼不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呢?真是阿Q精神嘍!這罵的好,能罵出個阿Q來,便證明你在讀書了,不讀書怎麼會知道魯迅先生曾寫過個阿Q呢?!因此還是好讀書著好。